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浅处见才——汪曾祺

2017-01-02    admin_sjb    查看:3971次
 

浅处见才

——谈写唱词

    有人以为本色就是当行。陈师道《后山诗话》:“退之以文为诗,子瞻以诗为词,如教坊雷大使之舞,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。”他所说的本色实相当于多数人所说的当行。一般认为本色和当行还是略有区别的。本色指少用辞藻,不事雕饰,朴素天然,明白如话。当行是说写唱词象个唱词,写京剧唱词是京剧唱词,不但好懂,而且好唱,好听。

    板腔体的剧本都是浅显的。没有不好理解,难于捉摸的词。象“摇漾春如线”这样的句子在京剧、梆子的剧本里是找不出来的。板腔体剧种打本子的人没有多少文化,他们肚子里也没有那么多辞藻。杂剧传奇的唱腔抒情成分很大,京剧剧本抒情性的唱词只能有那么一点点。京剧剧本也偶用—点比兴,但大多数唱词都是“直陈其事”的赋体。杂剧、传奇,特别是传奇的唱词,有很多是写景的;京剧写景极少。向京剧唱词要求“情景交融”,实在是强人所难。因为曲牌体和板腔体体制不同。“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,北雁南飞。晓来谁染霜林醉,总是离人泪。”是千古绝唱。这只能是杂剧的唱词。这是一支完整的曲子,首尾俱足,改编成京剧,就成了“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,北雁南翔。问晓来谁染得霜林绛?总是离人泪千行”,变成了一大段唱词的“帽儿”,下面接了叙事性的唱:“成就迟分别早叫人惆怅,系不住骏马儿空有这柳丝长。七香车与我把马儿赶上,那疏林也与我挂住了斜阳,好让我与张郎把知心话讲,远望那十里亭痛断人肠!”杂剧的这支“正宫端正好”在京剧里实际上是“腌渍”了。但是这有什么办法?京剧就是这样!王昆仑同志曾和我有一次谈及京剧唱词,说:“‘一事无成两鬓斑,叹光阴一去不复还。日月轮流催晓箭,青山绿水常在面前’,到此为止,下面就得接上‘恨平王无道纲常乱’,大白话了!”是这样。我在《沙家浜》,阿庆嫂的大段二黄中,写了第一句“风声紧雨意浓天低云淡”,下面就赶紧接了一句地道的京剧“水词”:“不由人一阵阵坐立不安”。

    京剧唱词只能在叙事中抒情,在赋体中有一点比兴,《四郎探母》“胡地衣冠懒穿戴,每日里花开见的心不开”,我以为这是了不得的好唱词。新编的戏里,梁清濂的《雷峰夕照》里的“去年的竹林长新笋,没娘的孩子渐成人”,也是难得的。

    京剧是不擅长用比喻的,大都很笨拙。《探母》和《文昭关》的“我好比”尚可容忍,《逍遥津》的一大串“欺寡人好一似”实在是堆砌无味。京韵大鼓《大西厢》“见张生摇头晃脑,嘚不嘚不,逛里逛荡,好象一碗汤,——他一个人念文章”,说一个人好象‘碗汤’,实在是奇绝。但在京剧里,这样的比喻用不上,——除非是喜剧。比喻一要尖新,二要现成。尖新不难,现成也不难。尖新而现成,难!

    板腔体是一种“体”,是一种剧本的体制,不只是说的是剧本的语言形式,这是一个更深刻的概念。首先这直接关系到结构,——章法。正如写诗,五古有五古的章法,七绝有七绝的章法,差别不只在每一句字数的多少。但这里只想论及语言。板腔体的语言,表面上看只是句子整齐,每句有一定字数,二二三,三三四。更重要的是它的节奏。我在张家口曾经遇到一个说话押韵的人。我去看他,冬天,他把每天三顿饭改成了一天吃两顿,我问他:“改了